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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水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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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11

吾新写,不习动笔故尔,汝勿怪乎!

去年此时,我应莫非之邀,写了一篇高考作文。后来发现没多少人看。这本应在我意料之中,因为我的文章一向没人想看,仅有的几个看客也无外乎被逼无奈。这情况自我到了香港以后越发严重,主要原因是,仅有的这几个被逼无奈的看客也远在千里之外,我无可奈何。

没人看就写得少,好像兴奋点没了。虽然写文章的时候,每常安慰自己,自己的字是写给自己看的,所以无所顾忌。但这也只是障目的一叶,或可当作面对批评时的挡箭牌。凭着良心说话,我写东西通常只有两种情况,不是别人逼着我写的,就是写了要逼着别人看的。这个“逼”字,无非印证了快乐建立在痛苦之上的云云说话,更有甚者,痛苦之上建立起来的,也未必是快乐。不信,你可以问问批改论文的教授,或者逢人白眼的我。

换句话说,我写东西一直是有目的的。这目的,经过百般思量,决不在于传道授业解惑;我咬牙跺脚却毫不怀疑地坦白这一点,我写作的目的就是要获得一点小小的自我实现。我还由此及比狭隘地推想,一切创作都含有这样的欲求作为动力,作者想让别人夸好,多不是为了寻觅知音,而是为了获得赞同的虚荣。当然,细想我们关于知音的定义 -- 听了摇头叫倒好的一定不是知音。知音往往是拥护者的代名词,而寻觅知音成了寻求夸赞的委婉表达。

那么知音难觅又作何解呢?

就作文而言,香港是个难觅知音的地方。很多人不通中文,更多人不爱中文,原因深刻得值得考据和长篇大论,但这现象浅显得不容置疑。以偏概全不是我的本意,香港有文笔和特色的人也是有的,比如我最近注意到的一个人,叫李纯恩。可惜,李纯恩多年前从上海来港,算不得地道的香港人,火上浇油的是,他的文字透满了一股京派文人王增祺的味道,思想又保怀了离家赤子的热诚。这不能不让人质疑起我以他为香港正名的行为----好比说一道四川菜做得有上海菜的味道,如此的评价怎么看都不像是夸赞。

当然,知音难觅的另一个原因,不在于别人的不通音律,而在于你自己的音不成律。这时我做不到斩钉截铁了。我相信我看惯了自己写的字,听惯了自己哼的歌,多少的偏袒总是有的。那么,埋怨别人不识货,一而再,再而三,无外乎再三加强了对我自己五音不全的佐证,顺便还增添了不公不正,自我感觉良好和没有自知之明的多番罪责。这是绝对的一着不慎!我千万避免!

想来已有半年未动笔。当下有了时间的条件,却仿佛坐久了轮椅的病人,不会走路。好在一瘸一拐的现身,未必激起别人的厌恶,倒很可能引得十二分的同情。

那,便权仗别人施舍的怜悯。

 

October 08

黑夜,梦,和麻木


不知从何时开始,夜晚变得匆匆,和漫目交织,成为轻浮与木然的明日的前奏。

其中略过的,和我遗忘的,是浑浊的睡眠。没有梦。一切空泛的顶点。

灵魂在压抑中寻找一半刻的安逸,却瞬间走向病态的释放。因为仓促,麻痹便替代了享受。

从盼望长久的抒怀,到奢望;从鄙薄空虚的欢呼到以为平常。

 

繁星已藏入深郁的云霭,迷雾却是街灯的沉闷舞台。

不再有梦的睡眠意味着没有梦的生命。

此刻白驹过隙。生命如梦一般的累赘,时光却从未蹒跚。

我已疲惫。

 

空虚和孤寂为会何成为相对的概念?






June 07

水杯里的智慧

2008年北京市高考作文题:
   材料作文。学生根据材料自选角度,自拟题目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,除诗歌外体裁不限。
在课堂上,老师拿了一个玻璃杯,里面放了一个大石头,差不多和杯子一样大,老师问大家:杯子满了吗?
一个学生回答:没满,还可以放沙子。
待学生放完沙子,老师又问:满了吗?
全班同学回答满了,有一个男孩却回答没有满,还可以放水。
老师笑了,接着把沙子和石头倒出来,杯子是空的。
这回老师是往杯子里放沙子和水,然后问大家,杯子满了吗?如果要放石头进去,该怎么放?
男孩就把杯子里的沙子和水倒出来,先把石头放进去。
 

水杯里的智慧

    人们的思维和语言是带有模糊性的。就某一判断而言,非要从精密严谨的角度分析,往往会得出奇怪的结论。并由于人生活的实践却是符合模糊性的,这种从精密的角度进行的分析或批判也就不具备直接的实践价值。当然,在一个更概括的层面上,诸如此类讨论的间接的对于实践的价值却是明显的,比如我们就此产生了解释学,养活了数以万计的哲学工作者。虽然也有人争论,养活他们的与他们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,在他们精确定义价值这个概念之前,他们的工作难有什么价值。

    在此我们似乎可以窥见,模糊与精确构成对立,而亚里士多关于“中道”的理论在这里神奇地得到印证,取其中道结果似乎才最“好”。所介乎于模糊与精确之间的中道,不是那些市井的俗人,也不是那些象牙塔里的学者,而是跨界的,模糊中又不时有一点较真思考的人。他们写一些书而能畅销,演讲而成明星,名利双收。因为这一点思考恰是许多人的不及,而同时又不离乎他们模糊的生活,如是我们才佩服。我们常形容这类人是智者,有时也把这类想法称之禅趣。

    此类智者就他们的智慧而言,大概分两种。一种擅长升天,一种擅长遁地。擅长遁地的没有什么好说,挖一个小坑把自己浅埋一下,也许就是多读了两本哲学书而已。符合逻辑的思考是毫无新意的坦途,也不知为何许多人做它不来,使得遁地之人身上盖一层土,就好象境界深刻达千万里。关于这个杯子,掘地之人会发如此评论:杯子里有一个石头的时候是满的,有沙子的时候是满的,装水之后还是满的,无论如何它都是满的。你说它什么都没装的时候,那不正是满满一杯空气么!?所以空杯子是满的,满杯子也可能是空的……哇,多么有禅意的一句话呀!这很可能就是我们的感叹。

    升天之人不在严谨上较真,却也有他的过人之处——升华飞天,换句话说,他们擅长把比喻代替推理,他们可以把万事万物联系到人生哲理上去,衍生出教育的意义。这种高招无异乎平地拔高楼,所拥有的神奇,仿佛赫拉克利特的著作残篇,或者伯拉图的理形世界……蚂蚁的忙碌,让他想到不辞辛劳的美德,谁知不开眼的生物学家提出蚂蚁是非常懒惰的动物,因为他们休息时间与工作时间的比例远高于其它生物;或如“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,上食埃土,下饮黄泉,用心一也”诸如此类不胜枚举。看着杯子和石头,不管是出题的那个老师还是做题的这些学生,肯定要往所谓“人做事分主次”或者“矛盾的主次”上引申,那么我的介绍点到为止,尤其是在如此作文之无上盛典之中,擅长升天的智者比比皆是,哪里还需要我来细说呢?

    掘地者的智慧无外乎指点人语言中的模糊,但我看他们的“大智慧”却不在于指出,而是指出的方式。如果你直截了当,说对这个杯子满没满的判断之所以引来歧异,是因为缺少一个对满的定义,那么台下听众相比已经走掉大半。你没有取到思考和胡涂的中道,换句话说,你没能故弄玄虚,说一些“满又不满”一类的精辟词句,哪里唬得了人?

    升天者的智慧则全不在思考和推理当中,他们擅长建造空中楼阁,说好听了是想象和联想,说难听了是生拉硬拽。他们的工作是创造,不是揭示,这是一种艺术,严格来说,这不是艺术是某种类艺术存在。如此的工作能吸引听众,全在于之结论和生活的紧密联系,人们觉得这有用,或者可能有用,就好像给他们点起了人生中的指路明灯似的。明灯的作用在古希腊起码是智朮师出现以前还是有的,但两千多年过来,我们眼前已然是一片灯海,到底该朝哪盏走呢?这个疑问没有什么杀伤力,因为这些灯本身也没有什么意义,否则迷途羔羊不至于迭出不穷,但不管迷途或未,刺眼的亮儿起码是比那些晦涩的思考来的直接吧?

    语言的模糊性实在值得赞颂,它不仅能带来表词达意效率,还为这些养活养胖了这许多智者。

    于是人大概分三类,俗人,智者和哲学家。上述两样飞天走地的都是智者,也是我们时常混淆其为哲人的一群人。若说俗是只盯紧功利的世俗,智者其实也是俗人的一种,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智慧,而是以智慧之名换来功利。此三类人绝没有高低贵贱,我在此讨论的最主要目的,是把一种误会阐释明白,以免追求智慧的追求不到,追求利益的浪费时间和金钱。这两种智者的作为当然体现智慧,但是智慧的关键却应是精密严谨的符合逻辑的推理和思考。想徒有其名而得其它的人,请你举轻若重,故弄玄虚或者制造玄虚;想拥有智慧的人,请你潜下心来学习和思虑。而我,属于一个前者中的不安分者或者后者中的不合格者,因为我卖弄着骂卖弄,还为此写了一篇“作”文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彼得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 年 6 7

 

April 04

黄晕的灯像温熟的酒
烧着我的眼
我在发黄的纸上追寻
世间有多少闲情
 
光和香气也会迷失
在低垂的黑暗
我无从触摸,蜷缩在床褥好像墙垛的角落。
 
为何会被痛苦吸引?
害怕平淡
阅读,是因为
生活
和纸上的铅字一样索然。
 
昏黄的灯是烧透的酒
灼着我的喉咙
无法表达,即便知晓。
纵有玉盘珍馐,
我只能
捧一卷抄来的喜乐烦忧。
March 19

一对衣架

我从资源回收的纸箱里捡来这对衣架。黑色的塑料,黑漆的金属的挂钩,一大一小,大的想来是为了挂西装,小的是撑衬衫的。它们被一条黑色的丝带系在一起,一个简单的蝴蝶结打在挂钩的下面,较小的衣架就服贴地吻合在大衣架的弧度里。

这对衣架让我有些惊异,让我忘它不掉。它的主人为什么要如此精心地处理一对将被遗弃的衣架呢?它们不是被简单地弃置,同其他的回收物相比,多了一条丝带,这副衣架便带有了某种额外的期冀。在曾经的主人那里,它们一定是配套使用的。如今将被回收,那主人也不想让这种完整被破坏。这种看似多余的行为的背后,必是一种情感的驱动。于是我设想。我首先否定了某种恋物癖比如“恋衣架癖”的可能,因为若如此她不会把这衣架丢掉,同样的原因,我也否定了这衣架对她有什么重要意义的猜测。那么,我唯一可以设想下去的,只能是一种对物的一般化的情感。换句话说,不仅是对这衣架,对她所接触到的其他一些东西,这主人也是毁坏有几分爱护的。于是我想创造一个词,“爱物”,这是一个“爱物”的人。爱物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?她一定感情丰富,而且多情。前者不妨称为“爱物的能力”,后者则是“爱物”的心态。

所谓能力,她一定要有敏锐的思维,细致的观察和易感的心性。这些日常的细节是瞬息的,微渺的,木讷如行尸的人是无法注意到它们的。感情不够丰富的人,无法分一份感情给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,而感情的不丰富,无外乎脑子的不够用。我相信人的资质的确是有差别的,虽然这差别易见又不易见。有时我们会一眼看出一个人的木讷,但这却未必真意味着他思维的不足用。他或许只是处于游思之中,或者仅是不擅长表达。我们有时又见找一个人的精明,高超的计算或者推理,出色的学习或者办事能力,但诸如此类仍不能说明他是个敏锐的人。她可能只精于某一事,仅有的一点脑力全铺在这一两件事上,显得足够,但于其他处就尽是不足。我并不想讨论如何分辨人在这方面的区别,因为此时,我想断言这衣架的主人就是一个聪慧的,有着丰富情感的人。因为她做这些,不可能是基于某种强烈的或功利的目的。这是信手而为,只凝注了她心思的一角,但非凡之处就在于她有这一角可以分给一副用旧的衣架。

有“爱物的能力”,她亦多情,或说有“爱物的心态”。感情细密的人也可能暴殄天物,释放贪婪的丑陋的情感。但这位主人显然没有崇尚破坏和过激。此时若放任心思去体会,便能设想到,她不想破坏那些好的和美的,她对完整,原样,甚至自然有着本能的追求。她也不压制或者故意忽略这种枝节的触动,我想用“如烟似水”来形容这种淡淡的,平和的感情。

有爱物的心态固然会对事物多几分珍视,但这又不同于节俭。节俭只是一种对用物的效率的追求和对金钱的怜惜。同样是不忍看东西毁坏,节俭之人是在心疼自己的钱,有时是集体的钱,或者国家的钱,但无论如何,钱才是目的。爱物的人不同,他们是心疼着,怜惜着那事物本身。我想,这等同于一种广博的善良。但善良是不是本就不该有对象的限定呢?我开始想象这种情感,仿佛可以体会它幼嫩,柔软,温和而稳定。善念决不是原则,大义,说教的罗列,它是一种原本的,难捉摸的冲动,好像心底的隐痛。人心未必都向善,这种善念会被其他的,诸如思考,理性或者欲望压制,使它在多数时候隐匿踪影,仅在极端的情况下才被激发,比如目睹杀戮,我们会心生恻隐,当然,有些人不会,我们便称之残忍。但我看不出我们与这残忍之人有何本质的不同。我们,包括那些所谓残忍的人,都在或多或少地为了某种目的想将恻隐之心抹除。有些人是主动的,更多是无意的。虽然此时必会有人不同意我这样说,但我仍不愿解释地断言大部分的都在把自己变得麻木。

之所以想变的麻木,是因为我们想尽量快乐和轻松,不想承担或经受那种内心的隐痛。于是,我们不善良是因为我们不够坚强,不敢直视和承担痛苦。这样,好的一面是你的良心尚存——人的良心都尚存,但现实是我们习惯忽略和麻木,让内心的软弱得了逞,过多地得了逞。

善良的人没有必要想到这些,我也并不把坚强当作一个多重要的品质来赞颂。甚至,我有时仍喜欢软弱的人。因为所说麻木或者残忍,决不是软弱的毛病,相反,有时过分的强硬,无所顾忌也会导致鲁莽的残忍。这里没有一点矛盾,因为我们并不是在坚强与软弱之间作决定,而是在善良与否的问题上抉择。软弱的人也可以选择善良,他只消放弃其他的一些追求,服从善良的驱使,便绝不会遭遇良心的的痛苦。正如这衣架的主人,我从她的行为里看不出任何对抗的影子,她只是选择顺服了自己的善良。

然而,何时该选择顺从,何时该区承担违背的痛苦呢?这好像是一个度的问题,一个一时难以回答的问题。

那么,夸人善良不如称赞他有善心。这其中的分别在与知善和行善。人要时时知善,却不必要时时行善。比如,有人杀死一头猪,我们人可以不说他不善,只要他丝毫不打折扣地心存不忍,毫不回避地承受其良心的责难。所以说,行善的人很可能只是假扮了一副好人的脸孔,有善心的人也可能沉默怀一脸坚毅或忧愁。

我再由其他的角度重新思考,因为我隐约觉得一定还有其他因素可以从中见知。我想到了美。这衣架的主人一定是一个钟情于美的人,也一定是一个懂得些美的人。我注意到这条黑丝带,从颜色到质地,都极配,从中可显见她的审美。我想象塑料绳,麻绳,棉线,胶纸……无论什么都会显得轻佻或者低劣。我讨厌劣质,而对它的定义也不是在一个一般的意义上,我追求的品质,不在于价格,也不关乎事物的大小或重要与否,全在于它能否极尽韵律,显示出和谐,完整,顺畅……于是这条黑色丝带,光泽柔和而含蓄;不松不紧的蝴蝶结,端庄又从容;两只衣架贴合很紧,显得完整不凌乱,和谐而精致。这一切都切合了我关于品质之美的定义。我确信世上有许多种美,而此处一种可说是我倍推崇的温润的雅致的美。

但我也猜那主人并没有用太多心思考虑,而只是灵光的一闪,妙手偶得之。也许这只是一种极个人的偏好,我一直对某些气势恢宏的,费尽心血的作品敬而远之,相反,那些带着偶然味道的,随意的,胜在机趣才让我觉得是更纯真的艺术。它们是自然的流露,可爱如顺产的婴儿,或说是缪斯的赐礼,而非简单的人力。想到此时,似乎这一切的美都在一种水到渠成的冥冥之中,于是创作的意义便更在于揭示它,而不是构造它。在我眼里的许多“创造”,尽心竭力有余,却只因少了一份艺术的灵性在里头,便显得反次为主,或者好像干瘪的果子,无趣的石头。而且,面对那些“强求而来的艺术”,每见创造者用心越多,我越是心生一种悲哀,不仅对这个卖力的人,对事对物对时间,都感觉十足的可惜。其实美就在那里,创作者只需把他们挖掘出来,带来,展示出来。我当然不否认,有些时候人们不得不多费些力气,有许多伟大的作品是耗尽了艺术家一生心血的,但他们的伟大却不在于这许多心血,而是那美的伟大。因为它太复杂,太深邃,凭人怀夺天工之巧,尽毕生之力,也只能揭露出一点皮毛。艺术家的执著固是一种人格的魅力,但它总能通过传记做更好的表达;艺术家的技巧也是必不可少的先决,但这也可以编书著说,艺匠也可以掌握高超的技艺,却从不可能称家。相反,我们观察作品,探求仅可处在艺术作品里的,除了前面说的那种美的内核,便是一种“艺的直觉”。正如艺术作品的伟大在于那个美,艺术家在某件作品上的伟大则全在于此。让人惊喜的永远是:他如何发现了这种美!直觉是人心里的东西,也离不开那外在的美的存在。我想象这是一种共鸣,人通过此先找到美的苗头,或说艺术的召唤,然后挖掘。若非如此,正如前面所说,寻宝者不可能构造宝藏,一个悲哀的从艺者便要诞生了。

艺的直觉强弱有别,也许因此,它不能说是艺术家的专利。从另一个角度说起,若我们对艺的定义不很清晰的话,不如肯定地说人人都有美的直觉,或者好的直觉。类似的感觉出现在我们搭配服饰或者布置家居的时候,我们都会感觉到怎样合适怎样不合适等等。我们有时候也说一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感觉,俗话说没有品味,多数是因为他长久地忽视了或压抑了这种直觉,因为他麻木或者没有独立的判断力。当然,还有一种情况便是发此批评的人自己都不认识什么是好,只晓得人云亦云,有意在如今这个错综的,目的不纯的所谓时尚社会,尤其危险。揭露这种人(虽然我不推荐揭露他们),你最好的方法是问一句为什么,或“漂亮在哪?”他多半就会哑口无言,或者狡辩打援。

但我此时发现了一种情形,可以直接断言无此虚伪之虞。那便是于最疏远处,无关其名声,形象,利益之时,你若仍可看到一种美的直觉与追求,它便最纯正——正如这对衣架所展现的。它的主人唯一怀有的目的就是这美或说好本身。我不是神乎其神地给日常生活也扣上艺术的帽子,日常中的美,和我推崇的艺术美,本质上不见得有任何区别。我们没有成为艺术家的奢望,却仍有美的需求,美的冲动,或是“好”的冲动。说到“好”的冲动,我想到了善,我觉得善和美一样是一种向往好的冲动,那么,二者似乎有着内在的一致性。从外看,他们都被视为正面的追求,他们都稀有且真伪难辨,常受到小人的假充;从内而言,我们要跟随善的直觉,也要跟随美的直觉。正如我们对美的追求,我唯一能够设想的,我们行善背后的动力也应是一种欲求。善良是人追求“完整”,“生”,“和谐”,“好”等等的本能的集合,而非所谓准绳,所谓道理云云。甚至我想,此处我们创造出道理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将我们表达得更清楚,它是一种表达的工具,是理性试图理解感性所不得不进行的归纳或假设。

善和美自然也有不同,甚至会更替转化。善的一定是美的,因为它本身满足某一种感官的愉悦(良心的快乐),反过来,人只有为了某种生理需求或者情感追求才会放弃行善。我所说的的需求,追求和善,在此处要表达的意思上,可以小到人们平时从未想过,比如这衣架的主人对衣架所作的这微不足道或平淡无奇的行为,就是一种善。放弃行善也可以被证明正当,我们永远不可避免为了生理的需求做这类事情,同时,至于用另一种情感的追求代替善行,我要求它必须是美的,以不减少或改变我们对好的追求。例如这对衣架,精心地绑来很可能就是不假思考地想保持完整,这便是一点善的原始冲动;倘若,我们想象,将它随意放置,仍极可能是向往潇洒的结果——用另一种美(潇洒)替换了一小点善念——我也是可以欣赏的。但若是对待它们如晴雯撕扇子一般,毁之以图一快,那我就要说这是病态的快乐,这是丑陋,是罪恶。

须指出的是,我强调欲望或说本能的作用,并不是说他们就是思想的主宰,我当然也不认为理性可以(应该)做这个主宰。人的抉择,无论是对善的选择还是对美的选择,都好像一个由欲望、理智、情感以及其他一些我此时设想不到的东西参加的一次圆桌会议。决策有对错之分,却没有唯一的正确。上面已经提到了,我们可以选择行善,也可以不善,但是一定要知道善;我们可以追求美,也可以不在乎,但要思考什么是美。这仍然不能代表任何程度的正当,因为再深一层,人还应该明确地丝毫不减少对好的追求,“好”生长在人们对善与美的探求之中,探求包括思考,也包括直觉和想象。许多逻辑无法联系的事物在感觉的世界里是相通的。

这对衣架以这样一种精巧的美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最先做的不是思考,而是直觉地放纵幻想。我仿佛可以想见一套女士的西装,不昂贵也不奢华,但是一尘不染。我也想到女孩子瘦削纤弱的肩膀,还有白皙细软的手指,缓慢却灵巧地系那蝴蝶结的样子……我想到一头乌黑的长发,还有东方人略带忧郁的精致面庞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彼得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九日作完

 
另一处房